陈正亦痴痴看着张阿珠,挪不开视线,其实便连他自己也说不清,原本不过是想买个日常服侍的婢女,可是在见到张阿珠的那一刻,仿佛前世的冤孽,他的心便一下子被俘获,无法自拔,他甚至不在乎她的贱籍,而明媒正娶,许以正室之位,即便到现在,明知她与黄贵有了私情,他还是摆脱不了一腔的深情执念,情之一字,真就是世上最无法以常理解释的东西了!
“你杀妻的嫌疑降低,本官便换了个角度,开始怀疑是否黄贵见色起心,因奸不遂,才杀人毁尸。但本官得到的一些信息却又推翻了这些,因为黄贵确实是在阻止张氏兄弟继续上告伸冤,若他是凶手,如此做并无好处,加之本官与其粗略交谈,他的态度竟有与你开解之意,这便又是古怪了。”
陈正看看黄贵,心下虽恨,亦不得不承认,在此事上,黄贵的确没有落井下石,置他于死地。
李闲继续道:“与此同时因为萧大人的压力,都督大人也给本官设定了侦破此案的时限,两日,这样一个相互矛盾、不明就里的案子,若循常理,想用两日查明着实有难度,本官便在想是否忽略了什么东西,有没有可能另辟蹊径,侦破此案。而这在于广发客栈见过张氏兄弟后,本官便基本下定了决心,因为从张氏兄弟身上本官发现了一个与本案有莫大干系的线索。”
张青张秀兄弟惶恐万端的望过来,却是不知道李闲从他们身上发现了什么。
李闲冲两人点点头,示意他们莫要紧张,这才道:“其实这线索很简单,便是张氏兄弟的身份,本官注意到他们兄弟并非寻常百姓,实际上是常年生活于水上的低贱民户——疍民,两位张兄,本官说的可对?”
张青张秀以及张阿珠均是身子一震,跪倒在地,张氏兄弟只知点头却是说不出话,更不敢抬头看,因为在李闲说出疍民二字后,围观百姓全都用异样的眼神望向了他们,那眼神中有着掩饰不住的鄙夷、不屑乃至不似看同类的冷漠。
连陈正亦失声道:“疍民?阿珠,难道你原本是疍民?”
张阿珠惨然点头,无话可说。
李闲则叹口气,疍民,这便是这案子之所以演变至此的关键了。
一个来源已经不可考以船为家有自己语言风俗的单独群体,在任何时代都被视为最卑贱而全无地位的一群人,在这个时代,便是奴隶也比他们的地位高,因为他们被禁绝上陆,只能终生漂泊水上,仿似一群被上天遗弃的弃儿。
这便是疍民!
这个群体的悲惨是无法想象的,因为直到一千多年后,新中国建立,二十世纪五十年代,国家才大规模的安排疍民上岸居住,接近六十年代才认定他们是与我们汉民族一脉相承的同族同胞,而在这之前,千多年时光中,这个群体便生活在被世界遗忘的角落,不见光明,沉沦黑暗。
曾经李闲接触过的人中有疍民的后裔,几十年的光阴尚无法抹去他们潜藏于基因深处的恐惧和不安,但那时李闲也只是将这当做一点茶余饭后的消遣,与人聊聊,感慨一番而已。
直到这个案子,直到认出张青张秀的疍民身份,尤其是在经历过卜南帆案后,他才真正的感受到这个群体的悲哀和苦难。
五千年的华夏文明,的确创造了无与伦比的辉煌,可同样的,也制造了无与伦比的残酷!